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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峰:学术争鸣该讲什么样的规矩
时间:2015-12-7 下午 08:30:31,点击:0

 何云峰:学术争鸣该讲什么样的规矩,《东方教育时报》2015年9月16日第七版(“言论”版) “云峰视界”。

近日,北大副校长梁柱教授对于历史虚无主义的批评文章而引发广泛关注。姑且不管谁对谁非,但至少应该说,这场争论有的地方偏离了学术争鸣的轨道。这使得笔者想起,学术争鸣讲规矩,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学术争鸣应该是遵守规矩、守底线的典范。如果连学术争鸣都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店儿,那这个世界真要乱套了。黑格尔曾经说过,有两种关于自由的错误观念,一是将自由理解为任性,我行我素;二是将自由理解为听天由命,逍遥派式地逃避现实,惹不起躲得起。学术争鸣最容易犯第一种错误,即被曲解为任性的自由。黑格尔还认为,意见表达与真理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意见表达乃表达一种观点而已,而真理则是建立在理性的探求基础上的。学术争鸣很容易犯的另一个错误是走向纯粹的意见表达而顾持己见。真正的学术争鸣必须克服这两种错误,注重讲究规范以探求真理为目地地自由讨论。

首先,学术争鸣不能是胡乱开黄腔,放大炮。它所依据的事实必须是客观、全面、可靠的。所谓可靠的事实,就是指事实必须是客观的,经过严格验证的,确实是世界本来就有的真实现象。不能拿没有严格验证的事实来进行随意推断。所谓严格的验证,包括:所有引用的数据必须要可靠的来源;他人的数据要进行核实;自己亲自获得的数据要阐明获取方法;在选择事实的时候,必须首先遵循客观原则,不能编造事实和歪曲事实,或者不加验证就采信事实,也不能故意割断事实之间的相互联系。例如,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绝对完美的,因而不能只说某个事物好,而不顾其不好的事实,反之亦然。再比如,学术研究不能不加验证就简单地将新闻媒体报道的内容拿来当科学数据加以运用,学术要建立在可靠事实基础之上。事实是研究的起点和基础,如果科学研究所依据的事实本身不客观或者不全面,那么得出的结论,必然牛头不对马嘴,或牵强附会,或强词夺理。任何有科学头脑的人,都不应该也没有权利随便拿些例子来粗陋地推测,甚至将这种推测当作如获至宝的真理夸夸其谈,扯虎皮拉大旗。

其次,学术争鸣不能只允许自己随便吹喇叭,不让他人放声。它讲究的是观点多样性和对他人劳动的尊重。多样性是客观世界的固有特征。在社会领域尤其如此。你有思想,别人也有思想。市场经济本身就是以多样性为前提的。在学术讨论中,没有多样性,就无法争鸣,没有争鸣,就无法鉴别哪个是真理,也就无法从多到一。任何理论和学说只有经受住反复的实践检验之后才能被最终鉴定为真理。这就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自己的理论或学说自我标榜为真理,也无权粗陋地宣布另一种理论或学说是谬误。真理的标准只能是实践。这就是说,学术争鸣的前提是,参与各方都只能把自己的理论或学说看成是诸多理论或学说中的一种,都要平等地经受实践的检验。这实际上就是要求各方要尊重观点的多样性。任何精彩过人的思想观点,在被实践证实之前,都只是或然的真,没有理由受到真理般的待遇。要尊重观点的多样性,就必然要求观点发表者留有讨论的空间,不能自以为自己的观点就是绝对真理,别人的都是错误的;在质疑他人观点的时候,要以可靠的事实为依据,有理有节,以理服人;必须全面理解对方观点,不能抓辫子似地断章取义;必须倾听对方的申辩和解说、说明,不能一棍子打死;必须注重基本的商讨语气,不能盛气凌人,以思想攻击为快乐;还必须区分社会现象与个人观点的不同,不能简单地将某种社会现象归结到具体某个个人身上。如此等等尊重多样性的要求,是进行正常学术争鸣必不可少的。这些是学术界应有的斯文和礼貌,否则就会变成思想的野蛮和独断。

再其次,学术争鸣不能一味地愤青,被情绪所左右和控制。它要求合理地表达态度,划清事实、观点、态度和行为之间的关系。在科学研究的话语体系中,观点跟事实不可混为一谈,同时,观点和态度以及态度和行为之间也要有严格的区分。尽管在表达观点和取舍事实的过程中,话语者的态度也通常会体现于其中,但总体来说,这四者之间应该有明确的界限。例如,研究者经过长期研究发现了某个品牌汽车的缺陷,其态度肯定会非常明确:不愿意购买该牌子的汽车。于是,他/她可以宣布自己的发现,也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但他无权号召人们都不要去购买该牌子的汽车。学术争鸣的规矩之一就是要求学者们不要将态度与行动混为一谈。你可以不赞成甚至不喜欢某种观点,但不能据此简单地宣布该观点就是错误的,甚至进而鼓动其他人跟自己一起排斥这种观点。

最后,学术争鸣不应该动用真理之外的力量,强制不同于己见的观点屈从。它依靠的是真理本身而取胜。例如,当我们站在杏坛的时候,我们如果只传播自己的个人观点,而罔顾其他各种思想,那就是滥用真理之外的力量。学者是有思想的群体。你有,别人也有。谁的思想能够被承认和采纳,应该依靠思想本身的真理性来做结论。利用学霸地位、摆威权,甚至依靠公权力来增加自己的思想势力,虽然可能会暂时占上风,但终究改变不了思想本身的真理或谬误。当教廷用火刑处死哥白尼的时候,日心说被压制下去了,换来的是千年后的教廷为哥白尼公开昭雪和向世人道歉。当学术权威固执地利用“燃素说”解释氧燃现象的时候,氧的发现被人为推迟了许多年,可以说导致了人类认识燃烧现象的巨大挫折。历史反复证明,属于真理性的思想观念,只有依靠真理本身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仰仗真理之外的力量,必然弄巧成拙。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发现,学术争鸣的规矩实际上可以归纳为两个大的法则,一是要把握好事实、观点、态度和行为四者的关系及其各自适用的分寸和范围;二是要拒绝真理之外的力量干扰思想的明辨。

(发表时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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